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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水水无依。偶过溪桥花雨坠，

沾衣何必嘘唏。人间处处可皈依。

篱边春笋破，恰是转身时。

随所住处恒安乐：禅心安住即是归途

作者：李振凯

笔者随着几年前的记忆，想起那时候的老院子，和一家人还在老家老房子的场景，每每想起，总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，遂作此文。

院墙的砖缝里长着瓦松，铁皮檐下悬着蛛网，光斜斜地切进来，切出一片温吞吞的灰亮。母亲就在这片光里择韭菜。她坐一把旧竹椅，竹篾的黄已经被手汗浸成深赭色。韭菜是赶早市买的，还沾着露水的腥气，根上带着湿泥。她一根一根地拣，掐掉头，捋掉枯叶，动作慢得像钟摆。空气里浮着细尘，在她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金茸。这就是全部的场面了——一个老人，一把菜，一院子过了午的太阳。可不知怎的，看着看着，心里那点从城里带回来的焦躁，忽然就化开了，化成一汪静水，连一丝波纹也没有。

忽然就想起《华严经》里的话来：“随所住处恒安乐。”从前在经论里读到，总觉得那是极高明、极辽远的境界，要心包太虚，要量周沙界，须得在蒲团上苦参，在禅堂里枯坐，才能触着一点边。可此刻，看着母亲那双被泥水、柴火、岁月磨得粗糙的手，在韭菜的绿和白之间从容地往返，我忽然觉出这句话的另一重滋味来。它或许不必在云霄外寻，它就沉在这人间的烟火底里，沉在日复一日最寻常的生计里，等着你低头去看。

母亲的安乐，是落在实处、结在泥土里的。她的世界很小，小到只有这院子，这小城，小到只容得下父亲的口味，孙儿的寒暖。可她似乎又有一种本事，一种能把整个世界都安放进这小院子里的本事。东墙根的月季开了几朵，西墙角新种的丝瓜抽了藤，屋檐下燕子今年的巢垒得比往年厚实些……这些琐碎，她都清清楚楚地记着，像是记着宇宙间最要紧的大事。她的心就在这“清楚”里住着，安稳稳地，不飘摇。她的欢喜，是韭菜择净了，水灵灵地码在篾篮里；是父亲午睡起来，能喝上一碗不烫不凉的茶。这些欢喜很薄，薄得像蝉翼，却又是实的，实得像地里的土坷垃，一粒一粒，能垒成日子。

而我呢？我从这小院子走出去，走到那个叫“世界”的广大里去。我住过许多地方，见过许多比这院子“好”上千百倍的风景，可心却总像浮萍，漂着，悬着，找不到一片能沉下来的泥。总想着要“去到”哪里，才能安顿，才能快乐。仿佛快乐是个藏在远方的地址，而我手里，总缺一张准确的地图。可母亲用她这大半生，静静地告诉我：安乐，或许从来不在“所去处”，而就在“所住处”。它不是你要拼命奔赴的终点，而是你此刻呼吸着的、浸润着的全部生活。问题从来不在于世界是否给了你一座华美的宫殿，而在于你的心，能否在任何一座寓所——哪怕是这样一个老旧的砖瓦院子——里，认出它的庄严，住成它的主人。

光又移了一些，从母亲肩上滑到手背上。她终于择完了最后一把韭菜，直起腰，轻轻捶了两下。她看见我望着她出神，便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：“发什么呆？晚上吃韭菜合子。”她的声音平平常常，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，咔哒一声，把我心里某个拧着的结打开了。

我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篾篮。篮子很轻，又很沉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，拖成一片宁静的、没有尽头的汪洋。我忽然明白了，那“随所住处恒安乐”的秘密，或许就藏在这无言的夕照里，藏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劳作里——它不是要去征服千山万水，而是学会，就在这当下的方寸之地，深深地、感恩地住下来，把每一个平常的角落，都住成自己的华藏世界。

图为李振凯书法《随所住处恒安乐》局部

图为李振凯书法《随所住处恒安乐》局部

作者

李振凯，字玄唯，号空行道人，懿德堂堂主，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，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，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，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，中国通俗文艺研究会理事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中华诗词学会会员，中国楹联学会会员，中华文化促进会会员，厦门市海峡两岸文化交流协会会员。李振凯慈爱基金会发起人。擅长以当下的生活进行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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