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张龙杰
公元964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金陵城的梧桐叶早已落尽,南唐皇宫里的烛火却日夜不熄。瑶光殿的病榻上,二十九岁的皇后周娥皇已经缠绵病榻多日,昔日的明艳容颜被病痛侵蚀殆尽。一位十五岁的少女提着裙角,怀着一路的风尘与紧张,敲响了那扇通往宫禁的门扉。门开了,皇帝李煜站在幽暗的烛火后面。他看着她,眼底有光在跳动。没人知道,这几步路,跨过去就是深渊。不仅是小周后自己的,也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南唐国的。这场病榻之侧的密约,牵动的不仅是三个人的命运,更是一整个王朝覆灭的前奏。

一、娥皇当户,李煜的知音皇后
说起大周后周娥皇,那是南唐开国功臣、大司徒周宗的长女。她生于公元936年,十九岁那年嫁给尚为吴王的李煜,从此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恩爱时光。
这个女子绝非寻常的后宫花瓶。《南唐书》里说她“通书史,善音律,尤工琵琶”。她最惊人的成就是重订了唐代失传的《霓裳羽衣曲》。这支盛唐宫廷的著名乐章在安史之乱后绝传于世,大周后凭残谱以琵琶奏之,让开元天宝之余音重传人间。连公爹中主李璟都大为赞赏,将自己珍藏的烧槽琵琶赐给了她。
大周后不仅是音乐大家,还是南唐时尚界的引领者。她自创的“高髻纤裳”、“首翘鬓朵”妆容,梳起高高的发髻,鬓间簪花,穿紧身衣裳,引得金陵城女子争相效仿。
李煜与大周后感情甚笃。她在前厅修复失传的霓裳,他就在后殿泼墨填词。一曲新词成,琵琶声便起。李煜在《一斛珠》里写尽了这段才子佳人的岁月:“晓妆初过,沈檀轻注些儿个。向人微露丁香颗。一曲清歌,暂引樱桃破。”绣床斜凭的慵懒,嚼烂红茸笑向檀郎的亲昵,若非真正的相知,写不出这等意境。史载李煜的不少诗词,譬如“玉楼春”、“一斛珠”,实际上都曾请她润色斧正,她是他灵感的半个源头。他们生了两个儿子,长子李仲,次子李仲宣。如果没有后来的事,这该是多好的一段佳话。

二、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
但天下没有永远的圆满。
乾德二年(964年),大周后突然病倒。起因是七夕节贪杯受寒,一病不起。更雪上加霜的是,她四岁的幼子李仲宣在别院玩耍时,一只猫碰倒了殿中的琉璃灯,孩子受了惊吓,竟就此夭折。
丧子之痛让病中的大周后几乎崩溃。李煜也急得团团转,他将妹妹小周后接进宫中陪伴照料。可谁能想到,这一步,成了大周后命运的最后一刀。
小周后周薇,比大周后小十四岁。大周后出嫁那年,她才五岁,只是个围着姐姐裙角转的黄毛丫头。可九年过去,当年混沌未开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。马令在《南唐书·昭惠后传》里写她“警敏有才思,神彩端静”,又特意强调“貌尤绮丽”。陆游写的《南唐书》里,更直接说这少女“貌尤绮丽”。
所谓小姨子未必有心,大姐夫早已属意。这个比自己小十四岁的男人,是词中高手,也是风月行家。他看她时的眼光,大周后看不见,但底下的人未必看不出来。
病榻上的大周后浑然不知,她以为妹妹是来侍疾的。可暗地里,关于“侍疾”的诏令被悄悄篡改。皇帝李煜拨给小周后的住所,离他寝殿不过几步之遥。宫人们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两位周姓女主人的正面相遇,时间表被精心编排过。
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呢?据说小周后被安排在瑶光殿的画室里休息,李煜就悄悄跑去看望小姨子。恰逢小周妹午睡未醒,面对这样的睡美人,李煜如痴如醉。再后来,幽会日益频繁。《情史》里载,李煜甚至专门写过一首《菩萨蛮》,记下了两人偷情的全过程:“花明月暗笼轻雾,今宵好向郎边去。刬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”
怕鞋子上的珍珠铃铛发出声响,她索性脱了鞋用手提着,光着脚走在那冷冰冰的台阶上。“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”——颤,到底是冷的,还是怕的,还是又冷又怕又动情,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。
十五岁少女初见情事,爱上的却是自己垂死的姐姐的丈夫。没人追问过小周后是否心甘情愿——那样大的权力和才情压下来,她是半推半就,还是真正的“为爱痴狂”?她后来写过一卷《击蒙小叶子格》,是叶子戏规则的早期记录,但关于这场幽会的初衷,没有留下一个字。

三、“你来了几天了?”
纸终究包不住火。
有天大周后恍惚间掀开帐子,看见妹妹小周后站在自己的寝殿内。她惊问道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小周后年纪尚小,没有察觉到姐姐的异样,脱口而出:“已经来了好几天了。”马令在《南唐书》中记载:“昭惠感疾,后常出入卧内,而昭惠未之知也。一日,因立帐前,昭惠惊曰:‘妹在此耶?’后幼,未识嫌疑,即以实告,曰:‘既数日矣。’昭惠恶之”。卧病以来,她一直以为探望她的只有宫人和丈夫,以为妹妹远在府中。可眼前的人说自己已经来了数日。那这些天,她住在哪里?谁安排的?她的姐夫……有没有去过她的房间?
大周后再也问不出一个字。她就这么背过身去,面壁而卧,一句话也不肯再说。从那天起,她拒绝与妹妹见面,至死未再回头看小周后一眼。
同年十一月,大周后在瑶光殿西室病逝,年仅二十九岁。临终前,她沐浴更衣,亲手将含玉放入口中,又取下自己臂上的玉镯交给李煜留作念想。她唯一带进坟墓的,是李璟赐给她的那把烧槽琵琶。那把琵琶,和她的一生一样,奏过盛唐的余音,也奏过断肠的绝响。
李煜哭得几次晕厥,“哀苦骨立,杖而后起”—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站起来都得拄拐杖。他写下长篇《昭惠周后诔》,又作挽辞:“珠碎眼前珍,花凋世外春。未销心里恨,又失掌中身。”此后,李煜便自称“鳏夫煜”。
大周后到死也不知道,自己的妹妹,早在这之前,就已经和丈夫暗通款曲。她或许隐约猜到了,但终究没有向任何人确认。面壁而卧的每一个漫漫长夜,是她留给这个荒诞世间的最后体面。

四、从妾到后,小周后的上位之路
小周后害死了姐姐吗?恐怕不是她主动想害人。那年她才十五六岁,罪在李煜,在权势,在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宫人,也在她自己的无知和不设防。可无论如何,大周后是在得知妹妹与丈夫的私情后含恨而终的。后人再怎么说她“为爱痴狂”,这一笔,小周后是永远洗不掉的。不过,和历史上许多类似的宫闱秘闻截然不同的是,她并没有像其他宠妃那样立刻登上皇后宝座。因为大周后去世后不到一年,李煜的母亲钟太后也撒手人寰,李煜必须按制守孝整整三年。
小周后在那三年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?不上不下的身份——既不是妃,也不是后。也许就在那段尴尬的灰暗时光里,李煜为了补偿她,娶她之前,曾经花了无数金银,送给小周后无数的珍宝和绫罗绸缎。两人还建了一间极小的彩绘木屋,“雕镂华丽而极迫小,仅容二人”,李煜常常与她在里面酣饮,享受二人世界的甜蜜。“小周后性奢侈”,李煜便用嵌着金线的红丝罗帐装饰墙壁,用玳瑁点缀,极尽奢华之能事。
直到开宝元年(968年)十一月,前后守丧期满,李煜才正式将二十一岁的小周后册立为国后。
论恩宠,小周后超过了大周后。但论感情的真挚与分量,李煜写给大小周后的词作对比相当鲜明。写给大周后的词是《一斛珠》那样的闺中情趣、夫妻日常;写给大周后的悼亡词是“珠碎眼前珍”那样的锥心泣血。而小周后呢?传世最多的是那首描写偷情的《菩萨蛮》,幽会时的胆怯与缠绵,总觉得少了些夫妻间的深沉。
小周后陪了李煜六年,六年后,大祸临头了。

五、仓皇辞庙日,垂泪对宫娥
开宝八年(975年)十二月,北宋大军攻破金陵。词人皇帝的政治无能,在这时候彻底暴露了。
南唐灭国的那一天,据史书记载,李煜曾想过殉国。他让亲兵在宫墙下堆起柴薪,决心城破之时就举火自焚。可最后,他也只是在肉袒出降的队伍中走了出去,做了亡国之奴。
虽然大周后已去世多年,但李煜确实曾长期称孤道寡——在降宋之前,他为了不让金陵变成生灵涂炭的战场,最终肉袒出城投降。在押往汴京的路上,小周后大概还紧紧握着他的手,天真地以为没了江山,日子还能过下去。
抵达汴京后,赵匡胤给李煜封了个极具侮辱性的爵位——“违命侯”,小周后则被封为郑国夫人。表面上是“优待俘虏”,实际上不过是笼中鸟的残喘罢了。
所幸开宝九年冬天,赵匡胤驾崩,宋太宗赵光义即位。如果赵光义是个仁慈的人,兴许李煜夫妇还能在汴京多苟活几年。可赵光义不是。他比他哥哥残暴得多,也更下流。

六、赵光义的魔爪与《熙陵幸小周后图》
赵光义早就对貌美的小周后垂涎三尺了。依宋律,每逢重大节庆,各命妇应当入宫拜谒皇后。太平兴国三年(978年)元宵节,各命妇照例入宫贺拜。小周后虽为亡国之后,但身份依然在列。
这一去,就落入了赵光义的魔爪。宴会结束后,赵光义假传皇后口谕要小周后留下“切磋女工”,将李煜赶回家中。随后发生的事情,史书记载得很隐晦,野史却刻画得极其露骨。《十国春秋》里说小周后后来常被赵光义强留宫中,数日才得放归。每次回来,小周后就对着李煜又哭又骂。
更荒诞的还在后面。据说赵光义有特殊的癖好:他不仅强占小周后,还召来宫廷画师,将全过程一一描摹成画。这幅画被后世称为《熙陵幸小周后图》。因赵光义葬于永熙陵,故称“熙陵”。明代沈德符在《万历野获编》中记载,他亲眼见过这幅宋人画的春宫图:“太宗戴幞头,面黔黑而体肥,周后肢体纤弱,数宫人抱持之,周后作蹙额不胜之状。”也就是说,画面里的小周后是被好几个宫女强行按住才就范的,脸上是“蹙额不胜之状”——紧锁着眉头的痛苦表情。
当然,这幅画的真伪至今存疑。宋朝所有的正史官私记载都没有提到这幅画的存在,所有线索都指向元朝人附会的传说,或者是明朝文人的道听途说。但这段历史本身的丑恶,不会因为没有画就变得干净。
每次小周后从宫中回来,据说都要对李煜大骂,骂他懦弱,骂他没骨气,骂他保不住自己的女人。李煜呢?《资治通鉴》里没有他的回复,历史上也没有他反抗的记录。他唯一能做的,不过是抚着她的背安慰几句,然后默默流泪。
亡国、丧妻、夺妾——南唐这位末代皇帝,在逼仄与屈辱中,迎来了他生命最后的暴烈结局。

七、虞美人·春花秋月何时了
太平兴国三年七夕,李煜四十二岁生日。
那天晚上,他忍不住填了一首流传千古的《虞美人》: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。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”
这首词传出去之后,有人密报宋太宗:“李煜有复国之心!”有人说是因为词里那句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刺痛了赵光义。还有一种说法,赵光义觉得“雕栏玉砌应犹在”暗示南唐故地还在,生怕哪天李煜被旧臣劫走复国。总之,当晚,赵光义便以贺寿为名,派人送来一壶毒酒。酒里下了剧毒的牵机药。李煜饮下后,全身抽搐,手脚佝偻,头足相就,状如牵机,痛苦至极,死于非命。
那天,是他四十二岁的生日,也是他的死期。
一个浪漫到骨头里的男人,死得这样痛苦扭曲,未免太不像他的词风。
李煜死后,《宋史》等正史只说“三年七月,卒,年四十二”,语焉不详。倒是《十国春秋》里写得明白:“小周后以后主暴殒,悲不自胜,亦薨。”小周后在悲痛中绝食,数日不食,不久后便随李煜而去。那一年,她才二十八岁。两个人的距离,不过是隔了一杯毒酒。
史官在小周后的传记里留下了一笔,说她陪李煜走到最后,也算是痴情的苦命人。但很少有人替大周后想一句:当年是她拱手把妹妹送到丈夫身边的吗?还是那个男人毫无顾忌地摘下了一朵还没开全的花?把大周后的悲剧和小周后的悲剧放在一起看,或许女子在帝王家,从来都不过是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罢了。

八、再回首,已是百年身
后世评价大小周后的时候,总是难免偏颇。有人认为大周后是贤后,小周后是祸水;有人认为小周后毕竟陪李煜走完了最后一程,是有情有义的人。但仔细想想,这个故事里最不该被原谅的,恐怕不是小周后,而是李煜自己,以及那个把弱女子当作玩物的乱世。
大周后死得早,小周后死得惨。她们姐妹本可以相安无事,本可以做一世名垂青史的词中皇后,因为一个男人的私欲、一个朝代的崩塌,最后什么都没留下。只留给了宋人一幅画,一笔笑谈,一句“小周后以后主暴殒,悲不自胜,亦薨”。
而那天,听说在金陵城破前的最后一夜,李煜忽然问身边的宫人,娥皇那把烧槽琵琶如今在哪里。
宫人答:“早已随着皇后的梓宫,一起葬进了懿陵。”
江山换了主人,琵琶也埋进了黄土。娥皇女英的美谈,不过让后人空留一声叹息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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